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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户这个职业,在书里面是不招待见的。《水浒传》里郑屠欺男霸女,被鲁智深骂作“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儒林外史》里的胡屠户前倨后恭刻薄势力,在女婿风光的时候 “只好在厨房里或女儿房里,帮着量白布,秤肉,乱窜”,是个出尽洋相的人物。就连周星驰调侃起来都说:“我普普通通,一个杀猪的。”虽然古语有云“仗义多从屠狗辈”,可又感觉屠狗和杀猪有点区别。

    但这个屠户在乡里的口碑却是很不错的。已故的三爷爷那会脾气变得比较暴躁,说是有一次买肉时不知怎么动怒,把肉都给扔飞了。后来爷爷谈起这件事说:“老三怕是魔怔了。柏友来这里卖肉,那是叫人没得话说的,么会惹他生这么大气呢?唉,不过也难怪他,病久了脾气难免变了啊。”叫人没得话说,意思就是让人放心满意,没什么毛病的意思。

    柏友(我也没问过确切是哪两个字,听上去是这个音。但一个屠户叫这个文雅的名字就跟土匪叫“牧之”一样别扭,也许是讨吉利的“百有”二字)就是屠户,姓邵。年长的人都叫他柏友,年轻一些的一般称呼一声邵师傅。三爷爷的事晚辈们也不好说,但邵师傅做这个生意,大家都评价不错。其实想想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态度和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遵循基本的商业道德。另外,还能急人之难赊个账,而且也不怎么催债。乡里走得久了人也熟,没什么人赖账,所以这点也算不上特别。可见做好一件事也没那么难,坚持做好基本的东西可能就差不多了。

    自打记事起,邵师傅就来村里卖猪肉。他一般穿着蓝色的大褂,个子粗壮,留着短头发,面部饱满泛着油光,正像是书中所写的屠户模样。一次暑期抗旱,村里沿水路设点组织人看水,一直到了三四公里外的村里。我掺和其中就在那个村子见到了他,这才知道他的住处。原来他每天就从那里出发,沿路把这一带十几个村子挨个转,没什么特殊情况就像上班一样天天不落。以至于有时若有几天没见他来,村里人见了都会问一问什么情况。

    他出行卖肉时骑着二八的大自行车,后座上支了个案板,肉放在上面用布盖着,再拿绳子固定住。刀插在肉和案板之间,秤放在前筐里。有了生意就停住自行车,就着后座的案板切肉剁骨头,自行车有时被砍得颤颤巍巍的,却从来没见倒过。每次过了村口的池塘,他就开始叫卖,词很简单,一成不变的只有两个字“肉哇——”。后一个字拖得老长,他又有一副好嗓子,喊一声半截塆子都能听到。有需要的就等他到门口的时候来买。有时候出门晚了他已经过去了,往往大喊一声“买肉啊”或者“卖肉的,等会”,插在叫卖声中仿佛一问一答,村里显得热闹许多。

    我没问过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走村串户做生意,应该比我的年龄要长不少。自行车轮这么转着,不变的叫卖声传着,同样的路走着,不知不觉十几年过去了——也许是几十年。那辆车渐渐旧了,曾经年轻的大叔渐渐也已是满头斑驳的白发。皱纹早就有了,但脸色依然好,叫卖起来依然中气十足,比差不多年纪的人精神不少。我看和这职业有关,能经常吃到肉,也不是太累,还坚持每天活动。能吃到肉,自然也不必为酒发愁,比起五柳先生“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似乎更理想一些。只是如此就入不得诗,算是一大缺憾,“君子远庖厨”的古训,实在是害了君子也害了庖厨。

    邵师傅自然不用农人告诉他时令,但是十里八村的有些什么事,像婚丧嫁娶、考上大学、周岁十岁等,乡人都多数跟他说。这些需要操办摆酒席的事情,往往就请他送一趟猪肉,省得跑附近的集市。也有说他自己收本地土猪,肉比养猪场出来的好吃,所以都乐意从他那里买。过去也许是这样,现在嫌麻烦基本没有人养猪,肉的来源也就难说了,但多年习惯了也还常叫他送。日子久了,哪家什么情况他也渐渐了解了,连每家买肉的习惯都能记住,于是就应了那句“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只是他每天就带那么多肉出来转,卖得差不多就回去,没想过改进交通工具把生意做大一点。早年间他是有这机会的,却没有这么做。现在村里青壮年常年在外,留下的老人小孩也吃不了那么多,假如那时他扩了规模,现在该考虑怎么缩回来吧。他不折腾,每天这么过着,也就这么过着。就像星爷说的,普普通通,一个杀猪的。

    他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多,也就每次回家看他路过从此一瞥,或者再接近点家人称肉的时候听他们聊上几句。关于他的这篇散记没有故事更没有传奇,普普通通就像乡间 的路。这次回家妈妈在那买了个猪蹄,他切好之后认真的把残存的猪毛刮干净。见他手指上缠着白色胶布,妈妈就问他怎么弄的。他一笑,“还不是做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刮刀,“这刀啊,磨的不快不好用,磨得快了一个不小心就是一道口子,唉。”“那你要小心点啊。这是他爸这会不在家,不然就不要你刮了。”妈妈答道。他不以为然,说做这行的这些事就该做好。说着就嘎吱嘎吱清理干净了。付过帐他继续找下家买主去,仍然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自行车,在摩托车时不时呼啸而过的路上显得有点不合时宜。等到他年纪大到不方便这么跑的时候,估计也没有年轻人会来补这个生意的空缺,乡间流动的肉铺可能也就那么消失了吧。

    想到这点不由得感慨,时间不仅是杀猪刀,还是操刀的屠户,而且一视同仁,以万物为猪彘,屠户亦不能幸免。是以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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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士姓张,应该是临近十几个村唯一的道士。记忆里乡音所及的地方,只要有白事肯定都是他做法超度。他做法时穿着八卦法衣,帽子前面嵌着一面椭圆的小镜子,仿佛额头撒着光,有时拿着剑,念念有词的总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小时候一开始都觉得这身装扮很有意思,做法时会躲在边上看,但时间稍久就耐不住性子散去了。后来外出读书很少在家,年纪稍长也不去围观,他做法的场景慢慢也就记不大清了。

    张道士不穿法衣的样子倒是清晰些,这次回家看到他也仍是这个样子。他一般衣着整齐,穿着在记忆里渐渐变旧西装,显示出对主人家和职业的尊重。这种态度赢得了主人家的尊重,往往都客客气气的称呼一声“张先生”。我觉得道士就应该长得像张先生那样,黑黑瘦瘦的带点烟火气,颧骨突出显得脸越发的瘦,胡子长得有些稀疏,眉毛平缓却像带着点愁苦,眼神平和有股看淡一切意味。后来看《倩女幽魂》,又觉得道士应该像午马先生那样,同时有些愁苦的感觉,也该带着豪气。后来想明白了,穿着海清降妖除魔的道士是需要豪气的,而穿着法衣超度亡灵的道士还是看淡一切为宜。

    他的那种表情我记得很清楚。乡间也有座香火比较旺的和尚庙,但是逢白事超度亡灵请的却都是他,做白事也应该是他的主业了。家里有人去世了,有寿终正寝称得上白喜事,也有大不幸的青年夭折,但主人家总不可能笑嘻嘻的赶来的道士打招呼,他们一般都面色凝重甚至含着泪花,“哎呀张先生你来了,这白事怎么办就劳您费心了。”张先生带着惋惜点点头,同情而淡然的回答会尽力。我觉得这种表情也让主人家稍稍安心一点,张先生来了,后事不会不成样子,既不会让生者说三道四,也不会让逝者去得不安宁。

    这份安心是有根据的,张先生真的懂这一套繁琐的程序,他会做法、会念经、会画符咒、会推散做法事的日期,讲起程序以及其中的原因也是头头是道,俨然是位专家。自古以来人死为大,乡间尤其重视入土为安,送这最后一程万万不可出差错。张先生的重要性,在这时也就体现出来了。

    我以前只是远远看见他,吃饭的时候他往往被请到主桌,我等晚辈是上不去的。这次回家逢着他为四叔做去世后五七的法事,和他一席吃饭近距离听他讲了许多话,对他多了些了解。

    张先生有个很古雅的名字叫做张伦觐,不是个常见的名字,一般人都认不全那几个字。席间还他掏出一张名片,写的是湖北道教协会的理事,说是正式在册,道教协会开会都会邀请他参加。我这才想起原来做道士也不是简单的披上道袍念上几句经画几张符就可以。那也有好几门功课,不下一番功夫是不可妄称道士的。张先生对现在到处骗人的假道士深恶痛绝,特别见他们在宣传上搞的风生水起,随处都可见到海报,更是涌起一股义愤,说是还投诉过。张先生说,他倒不是怨假道士们抢了他的生意,而是愤愤的说:“人死就这一次,阴阳相隔,我们做法事送他一程,这个事不能乱来。那些人家被那些假道士骗了点钱也就算了,事情做得乱七八糟真是罪过啊。那些人做的事我也知道,连经都念错了,超的什么度啊,菩萨迟早会报应的,唉……”说着,他拿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摇摇头叹叹气,有点无奈又像挺淡然。

    张道士是有真本事的,各门功课都是打小的家传。他出生于道士世家,据家谱记载,传到他这一代已经是第八代了。聊着聊着就说到了他的传承问题。三叔说:“你也找个传人啊,这个事等你百年之后没人会了,去世的人上路都不方便。”张先生摇摇头,“没人做了,不传了。以前也带过两个徒弟,都带不出来,大概也是菩萨不让我传吧。”于是就讲起了他的两个徒弟。说来也怪,第一个徒弟前面跟着做法刚挣了点钱,马上就会有消息要破财,而且比挣的钱多。最奇怪的是都不用等到第二天,当天就能应验。第二个徒弟更奇,上了法台就直接晕倒,醒来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张先生说,可能是有什么他们造过什么孽,菩萨不让做这一行,不是这辈子,就是上辈子的罪没还清。说的时候,他是极认真的。后来也有人说想学,但是他看看那人的资质,觉得他学不出来,摇摇头没有收徒。

    一般家传的本事,应该考虑传给儿子。张道士还真有个儿子,只是他打小就不喜欢这行,还一直想让张先生转行,两人可能也不怎么合得来。他说儿子长大后去了天津,两年没有消息。突然有一天给他打电话了,说在天津买了房子装修好了,要结婚了。张先生说:“你们可能觉得我会高兴。但是我那时候真的是很生气,回了他一句,你怎么不等我黄土到了脖子再告诉我呢!电话里差点闹翻了。”虽然是过去的事情了,桌上的人仍纷纷解劝,哎呀,你老怎么跟他这么说呢。再说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就会进黄土呢。然后就聊到了他的年龄。张道士说,我还真没数这个,只记得是58 年的。然后掐指算了算,“也快一个甲子了,去就去了,没什么奇怪的。这两年啊,活着这件事我是越想越明白,有时候觉得真没意思。什么时候菩萨想收我,我也就跟着去了,原来担心儿子,现在真没什么牵挂了……”

           张先生做的是这个行业,见了太多的死别,看的多了,也许就真的容易看淡吧;再或者修道之人,修着修着境界会不一样吧。他何时随菩萨去仍未可知,但是人总归是要去的。等他走了,乡间就少了个好道士。或者,道士这个职业也渐渐随之去了。

  • 爷爷 - [似水年華]

    2011-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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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爷爷六十九周岁生日,按照家乡传统算虚岁就是七十大寿了。几位姑婆、舅爹还有我爸和两位叔叔聚在一起给他一起庆祝。进入古稀之年,也是大事了。一早打电话给他拜寿,他很高兴,并提及几个堂弟昨天晚上也都打来电话。中午爸爸又打来电话,说是大姑婆要跟我聊几句,说话间听到席间也是十分热闹。想他今天肯定十分高兴吧。我觉得大概也有遗憾,一是奶奶02 年过世,二是孙子孙女都没回来。前一件在天无可奈何;后一件大概长辈们不愿我们跑一趟,及至昨天才说打算办这个寿。

    记忆里爷爷一直瘦,和善正直。过年回家闲暇的时候晒太阳聊天,他常讲起年轻时是胖过的,后来修一个人称“落肉坝”的大坝,几个月下来瘦下来就再没胖过。提起修坝,又难免会讲起一次吃了一脸盆面疙瘩的传奇,感慨现在的人(包括他自己)吃东西都不行了有福不会享云云。然后讲起过去的年轻人好勇斗狠,喜欢比胃口、比力气的故事,某某什么时候和人比胃口吃了多少东西,某某比力气扛磨盘输了伤了腰躺了三个月,那个淳朴的旧时代感扑面而来。他说的那个时候是文革前几年,建国后顺利发展的时期。

    他胃口好,酒量不错,也有力气,算是那个时候为人称道的小伙子。这些我当然没有亲见,倒是常见他喝两盅,这个习惯现在也保持着。记得第一次喝酒就是他给的。他所说的酒专指白酒,啤酒他是看不上的,说那个东西就像水一样,就是胀肚子,怎么喝都不会醉。对此我有点怀疑。那次是某个冬天的晚上,我读高中,从外面回来去他那里吃晚饭,刚坐下的时候觉得冷。他就给我倒了一杯,让我喝了暖和暖和。我一开始有点犹豫,他又劝,说稍稍喝点没关系。第一口下去也没发觉传说中的辣,倒是从喉咙一下暖到胃里。和他说了感受。他笑道,酒是香的,那里辣呀。高中回家少,一年也就四次左右。从那以后每次回去都会陪他喝点,他总很高兴,说哪里想到会有这个福气啊,哈哈哈哈。

    他年轻时斗胃口的事情也就剩下喝酒作为见证了,至于斗力气则无从考证了。我很小的时候他因什么病截掉了一个小脚趾,从此出力气差了不少,但是一般农活仍是好手。文的方面他没提过,但是闲时常见他看书。他读书慢,真的是在读。虽然如此,厚厚的传奇、演绎、* 公案他都能慢慢读完。小时候我也受他影响跟着看些简单的短故事。记得有一本改编成现代文的神鬼传奇,汇集了诸如西游、白蛇传、泥马渡康王等民间传说、经典小说戏剧的内容,当时是我很喜欢的书。那是小学的时候,暑假农闲的时候和他在门口一起乘凉看书,偶尔也聊聊看过的故事。村里人路过都说,你们爷孙俩好闲心啊。他乐着回复,那就是这个有味啊,哈哈。

    现在想想,小时候爸爸在外的时候多,爷爷对我的影响大概还要大一些。这次没来得及赶回去拜寿确实是个遗憾,过些日子回家多陪他坐坐聊聊吧。